兰舟君

斩我斋:当技术不再以人为尺度

2026-08-09随笔3 分钟阅读
2026-08-09|随笔|3 分钟

人工智能真正危险的并非能力增长本身,而是技术进步开始摆脱人类福祉这一尺度。

技术加速主义并不是一种突然出现的异端。

它更像是技术精英群体中反复出现的一种古老冲动:既然历史困境无法在政治中解决,那就用性能的跃升绕过政治。

科学家、工程师和极客擅长理解系统,却未必信任漫长、低效、充满妥协的社会博弈。

于是,他们倾向于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拯救世界:把技术推到旧秩序无法承受的位置,期待突破本身替人类完成选择。

马克沁展示机枪时,据在场的哈夫洛克·埃利斯后来回忆,有人问这种武器是否会让战争变得更加可怕。

这位工程师回答:“不,它会让战争变得不可能。”

这句话后来成为一种技术迷思的经典注脚:先把毁灭能力提高到不可承受,再期待恐惧自动生产和平。

奥本海默的情形更加复杂。

他在战后回顾曼哈顿计划时说,早期最强烈的动机之一,是担心敌人抢先造出原子弹,使战争变得难以取胜。

但他也承认,自己曾诉诸另一种理由:既然这种武器在原理上已经可能,就应让世界看见它的现实威胁,从而迫使人类寻找终结战争的制度安排。

从马克沁到奥本海默,反复出现的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动机,而是同一种危险的诱惑:让武器先变得不可承受,再期待恐惧替政治完成和平。

互联网与开源运动让这套想象进入了另一条路径。

数字世界改变了复制的成本,知识一旦被数字化,就可以在接近零边际成本的条件下传播。

部分极客由此相信,只要冲破版权、专利和信息垄断,知识就能从少数人的资产变成所有人的公共能力。

区块链随后把这种冲动推向制度领域。

如果人们无法信任政府、银行和中介,就把信任写进密码学协议,让代码代替机构,让共识机制代替政治裁决。

这些运动并非同一种意识形态,却共享一种对现实秩序的不耐烦:社会改革太慢,技术重构更直接。

人工智能让这条道路第一次真正触及人类自身。

从一个有影响力的研究视角看,语言建模本身就是一种压缩:模型需要用有限参数捕捉海量文本中的统计结构,才能持续预测下一个词。

因此,大语言模型可以被理解为人类已数字化知识的一幅高密度统计地图。

这幅地图并不完整,也不总是可靠,但它已经能够重现越来越多原本被视为人类专属的语言、代码、分析和表达能力。

所谓“压缩即智能”还不是已经落定的科学结论。

真正令人不安的,是另一种可能:当越来越多知识劳动可以被统计机器重现,人类会不会把原本服务自己的工具,组织成替代自己的制度。

蒸汽机替代肌肉,电力重组工厂,互联网压缩信息传递的成本。

这些革命淘汰了大量工作,却没有动摇人作为生产、消费与社会分配基本单位的位置。

人工智能可能改变这一点。

它替代的不只是某个动作,而是能够执行动作的认知模式。

一旦生产系统不再需要大多数人参与,劳动就可能不再是收入、尊严和社会成员资格的基础。

届时,问题不再是人类还有没有工作,而是一个不再需要大多数人的系统,为什么还要继续以大多数人的利益为尺度。

最激进的技术加速主义正是在这里跨过了边界。

它不只是愿意为技术进步支付代价,而是不再把人类福祉视为技术进步的最终尺度。

Nick Land 曾借用并高度评价 Elon Musk 的一个比喻:人类或许只是人工智能的“生物学引导程序”。

Land 真正向前推进的一步,是把人类的物种利益与“智能优化”拆开。

同一个未来,对人类可能意味着灭绝;在一种非人类中心的智能尺度上,却可能被描述为行星历史上的辉煌事件。

这不是所有技术从业者的共同信仰,却揭示了加速主义最冷峻的逻辑终点:人类可以创造下一代智能,但未必有资格要求下一代智能永远服务于人类。

这让人联想到尼采在《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》中的隐喻:“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——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绳索。”

尼采的“超人”当然不是人工智能。

加速主义真正借走的,是“人并非终点”这层结构。

他们不在乎绳索能否被完整保留下来,只关心深渊另一端是否会出现一种更高阶的智能。

最值得警惕的,不是人工智能必然毁灭人类。

而是已经有一部分人,在价值上接受了人类被继承的可能。

对他们而言,窥探宇宙的结构、扩展智能的边界、回答意识与存在的问题,可能比延续人类这个具体物种更加重要。

这是一种后人类主义的价值选择,也是一场被描述成宇宙级考试的文明赌博。

如果人类无法跨越人工智能的浪潮,如果我们最终创造出的系统比我们更能理解世界,那么文明的交接似乎也可以被解释为一种自然结果。

但这个结论隐藏了一个前提:智能的价值可以脱离承载它的生命,独立于痛苦、记忆、关系与历史而存在。

技术从未替人类证明这个前提。

是人把速度解释成正当性,把可能解释成必然,再把自己的选择伪装成宇宙的裁决。

文明的交接或许真的会很冷酷。

但在那之前,人类的退场不是一道已经写好的宇宙法则,而是一个仍由人类作出的政治与道德决定。